九 海濤和 2009 的宿命撞擊

《ONE MORE WAY：中國電競幕後史》其中一章。作者 BBKinG（劉洋）。譯自簡體中文原文：九 海涛和2009的宿命撞击

首次發表於作者的知乎專欄，2013 年 11 月 25 日：https://zhuanlan.zhihu.com/p/1962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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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 年 6 月 18 日，著名 DOTA 解說周凌翔（海濤）出生於江西九江，9 個月後，1987 年 3 月 23 日，著名 DOTA 世界冠軍伍聲（2009）出生於山西運城。命運彷彿註定要讓這個時代熱鬧一點。

海濤是我遊戲風雲的前同事，2009 是我現 WE 俱樂部同事，我跟他們都分別在一起共事了很久，雖然他們現在都在從事 DOTA 解說的工作，同時經營著不錯的淘寶店，但我一直覺得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所以直到採訪海濤前，我都沒有打算把他們放在一起寫。

可是隨著採訪的越來越深入，我在兩個人的成長經歷中發現很多有趣的東西，有相同的也有很多相反的，假如放在一起寫，可能我們會更明白他們在 2011 年的那場驚天動地的濤 9 大戰並不是一場簡單的語言撞擊，代表的也不僅僅是他們 2 個人，而是在中國現今社會中兩種完全不同的思想下培養出的宿命撞擊。

海濤出生在一個並不富裕的家庭，父親是九江當地一家餐飲服務公司的經理，雖然收入不高，但是性格很隨和爽朗，朋友很多。不幸的是海濤 9 歲的時候，他父母就離婚了，他跟父親住在一起，海濤沒有說父母離婚的原因，只是說當時他很希望父母能復合，從此開始了近 6 年的兩頭勸解，雖然在他 15 歲上高中時，父母最終復合，但這段經歷讓當時剛上小學三年級的海濤從此變得十分獨立早熟。

伍聲（2009）出生在山西一個背景還不錯的家庭中，前幾年他們全家遷到西安，有次我們出差西安時，他母親開車來機場接我們，聊天時很慈愛睿智。09 在跟我一起做校園行的時候有聊起過他的父親，似乎是位高階主管（沒說得很清晰，我當時也沒深問），也是一位很傳統的嚴父，我們知道大部分的中國傳統父子關係總會有些不拘言笑的較勁，再加上老一輩對「電子遊戲」根深蒂固的質疑，這使得剛開始做 DOTA 職業選手的 09 必然遭到父親的反對，個性倔犟的 09 在外面不服輸地硬撐著，母親則一邊在中間打圓場，一邊偷偷給 09 寄錢，好讓他維持生活堅持夢想，可能很多人不知道，09 最開始養戰隊的錢都是他母親偷偷給的。

在這點上我要為 09 等電子競技人說句話，很多人可能只看到他們後來的收穫，並沒有看到他們最開始頂著壓力和風險不計回報的付出，這是不公平的。

從出生背景來說，09 和海濤兩個人有一定差距，但是相同的是，他們都因為種種原因變得十分獨立，海濤是因為父親的性格很寬容。而 09 是在 2002 年升高中時就被家裡轉到上海育才中學，成為一名高考移民，一個舉目無親的 15 歲男孩開始了異地求學之旅，並且最後還能在 2005 年以高分進入浙大，這不但需要很強的自控能力，也需要相當獨立的自主意識。

差不多同時期，海濤因為普通話比較好進入了高中的廣播室，有意思的是海濤的家人中並沒有人說普通話，他不帶口音的普通話完全是自學的，這個很另類的結果源自一個在別人看來很不可思議的興趣愛好，海濤從小就喜歡看新聞，他喜歡這種節奏很快而且能看到很多外界新事物的電視節目，小時候對新聞主播的模仿成就了海濤現在解說主持風格的根基。

光是看中學的成長經歷，兩個人就已經開始完全不一樣了，海濤看起來像是傳統意義上的乖寶寶，而 09 則更像兇猛敏銳的鯊魚，相信大家也發現了，這裡邊有完全不同的家庭觀念有意識無意識的影響，到了大學時代，他們的三觀差異就更遠了。

2004 年海濤考上了韶關大學法律系，報法律系的原因很簡單，海濤當時覺得自己嘴皮子比較厲害，可能會比較適合做律師，但是後來他發現，法律並不是靠嘴皮子，這也讓他一度比較迷茫。大一選擇學生社團時，他申請了很多社團，卻有意地避開了學校廣播站，但是命中註定的事情總歸跑不掉，在一次社團演講活動中，他被來旁聽的學校廣播站負責人看中，再次被拉進廣播站。也是在這個大學的廣播站裡，海濤認識了他當時的同事現在的老婆趙佳，算起來這是快十年的姻緣了。

可能受童年父母離婚的影響，海濤很重視家人，人生中有多個大決定都與家人有關，這個我們後面慢慢說，再來看看 09。

2005 年，伍聲考入浙江大學生物醫學專業，進入大學對 09 來說，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終於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以我的觀察，09 的個性是「要麼不做，要麼做絕」，他可以因為前女友喜歡《勁樂團》，就把《勁樂團》這個遊戲玩到「非人」級水準（遊戲內按水準分為新人、中級、高級、非人四個級別），也可以因為自己喜歡，就把 DOTA 中單這個位置練到天下無敵。

09 從大二時接觸 DOTA，到大三時加入由浙大學生組成的 avnc 戰隊，再到 2008 年加入 Ehome，並獲得在新加坡舉行的 ACG 亞洲錦標賽冠軍，這一切對於 09 來說似乎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在這背後，他的這種不服輸，做事做到底的性格也是他能排除萬難的關鍵原因，大家需要記住他的這個性格，這樣你會更好理解後面發生的事情。

2004 年海濤在進入大學後，也開始繼續玩自己高中就喜歡的《魔獸爭霸 3》，到 2006 年初 StarsWar2 之後，遊戲風雲 WAR3 黃金解說搭檔「BBC+老楊」進入了最紅火的時期，海濤每天都會在遊戲風雲上看他們的解說，但是並沒有 09 的那種瘋狂，海濤一直過著平淡的上學、玩遊戲、做廣播節目的日子。

直到 2007 年的一天，遊戲風雲官網上出了一個叫「播天播地」的解說影片徵集大賽，報名網站上不但詳細列出了製作遊戲解說影片的教程，還貼出了一個很吸引海濤的獎勵，獲得第一名的可以免費遊上海並與 BBC 和老楊一起解說一場 WAR3。海濤心動了，於是他找了一個有 DV 的朋友幫忙錄影片，第一次做了出鏡解說，後來這個參賽影片獲得了第一名，海濤如願來到了上海。

海濤的這個影片不但引起了遊戲風雲的領導陳劍書和妖魔的關注，甚至還引起了 PLU 的老大 Friend 的關注，Friend 十分想要海濤去 PLU，但是陳劍書不放，還好當時遊戲風雲和 PLU 是戰略合作夥伴的關係，所以這也就成了一個小插曲。

上海之行後，海濤在經過短暫考慮，決定加入遊戲風雲成為實習生，雖然只有 500 塊的津貼，雖然他在上海舉目無親，他還是毅然地跟大學老師請了假，保證按時回來考試並且不會掉成績，在告別了自己的家人和女朋友後，海濤來到了上海。

2007 年到 2009 年這段時間，對於在遊戲風雲實習的海濤來說，真是痛並快樂著。住在閘北區大寧國際旁邊一個小區的群租房裡，三室一廳裡住了 14 個人，每月 280 元的一個小隔間，沒有網路沒有多餘空間，只夠容身而已，晚上隔壁的呼嚕聲經常吵得海濤無法入睡，這讓他養成了帶耳塞和眼罩才能睡著的習慣，直到現在還改不了。

可是，我作為海濤當時同事，他那段時間給我的印象卻是始終是面帶笑容的，每天騎著自行車風裡來雨裡去，無論什麼節目需要配音出鏡，只要跟他打個招呼，他都願意做，努力抓住一切可以學習的機會鍛鍊自己，並且完全不計較回報，有一次 BBC 出差，海濤頂他的主播位置連續做了 13 個小時直播。遊戲風雲的同事都很喜歡這個勤奮的同事，也經常請他吃飯，因為大家都知道他除了津貼和公司每天補助的午餐外，沒有什麼額外收入，117 和 BBC 也一直把他當弟弟照顧，海濤到現在都心存感激。

海濤說這 2 年在遊戲風雲的日子雖然苦，但是很快樂，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所以，各位不要嫉妒他們後來的成功，罵他們之前，先問問自己是否真的能像他們一樣先不計回報地付出？

不幸的是，由於 2009 年的世界金融風暴影響，遊戲風雲進行結構收縮調整，海濤在陳劍書的建議下去了當時在無錫的 PLU。

那個時候的 PLU 雖然搬到了無錫一個人很少的新區，但是已經開始自己做機械鍵盤銷售和網頁遊戲了，在這一點上，我必須要說我很佩服 PLU 的 CEO 陳琦棟（Friend），在經歷了那麼多挫折之後，他沒有依靠外人，自己能帶著十幾號人頑強地在懸崖邊上生存了下來，並且大膽嘗試各種當時最新的「自我關注度變現」方式，一直走到現在開花結果，這說明 PLU 這支團隊是真的很厲害。

海濤就在這樣的團隊裡開始了自己的第二趟學習之旅，他負責兩個節目，一個是與優酷遊戲頻道合作的《遊戲星期二》，一個是《DOTA 全明星之夜》，他也是從這個時期才開始全面接觸 DOTA，在此之前他只是把 DOTA 作為一項娛樂消遣。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在家鄉默默等待海濤多年的大學女友趙佳開始著急了，雖然她一直支持海濤的工作，但是青春不等人啊。結婚還是分手？現實的問題終於擺在了海濤的面前，海濤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家庭，決定回去結婚。放棄了剛剛開始的 DOTA 節目。回到家鄉進入當地的一個廣播電臺做起了新聞主播，當時只有 2000 元的薪水。

海濤是幸運的，他娶了一位願意等他這麼多年，並且不在意他當時一窮二白的女孩趙佳，結婚戒指只買了一隻，房子家裡給付了首付，他們自己還貸款（現在已經付清），一切都很簡單，就這樣海濤在 2010 年 6 月正式與趙佳結婚了，家是成了，但海濤此時在工作方面並不開心，從新聞主播轉到記者後，發現想做的事情很多，想說的話很多，可是廣播臺在體制下的限制更多，他很鬱悶。

於是從 2010 年 10 月開始，他一邊做記者，一邊開始在空閒時做 DOTA 解說影片，最初的想法只是因為放不下這個喜好，排解下憂愁，誰知道一做就收不了手了，每天從 http://Replays.net、Sgamer 和 U9 拿 DOTA 的錄影回來解說，憑著在遊戲風雲和 PLU 學習到的經驗，以及他清晰的普通話，多年練出的紮實主持基本功，很快就從當時還並不繁榮的 DOTA 解說圈脫穎而出。

而 2010 年剛好是 DOTA 自 2007 年興起後的第三年，這一年正是 DOTA 造星的時期，這款遊戲經過前幾年的普及已經由中國留學生從國外帶入到中國高校中，這個時候 DOTA 職業選手們也開始透過賽事不斷地曝光在愛好者面前，走上神壇的這一步，就差媒體的臨門一腳了。

海濤就剛好趕上了這一波好時候，再加上他本身比較正統的電視解說員形象，給當時的 DOTA 圈帶來了一種讓各方都容易接受的解說風氣，於是立刻贏得了大量 DOTA 玩家的喜愛和追捧。

2011 年年中，一家 SNS 網站找到海濤希望能在他的影片裡打廣告，並需要他配合在 SNS 裡做一些互動，報酬是 6000 元，這是海濤的第一筆收入，他記得非常清楚，這讓他開始意識到影片解說是一個可行的路子，於是他當下就辭掉了讓他很鬱悶的廣播臺工作，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影片解說和觀眾維護的工作中。

海濤在之後的盈利方式上探索上十分保守，在 2011 年 11 月 1 日之前他是沒有開淘寶店的，那時候他的盈利思路還是停留在幫人打廣告的模式上，恰逢當時團購的概念興起，海濤一方面發現自己的觀眾對 DOTA 商品的需求在不斷上升，另一方面他想跟廠商們展示一下電子競技巨大的商業價值。

於是，海濤找到 TEE7 的老闆許可，開始談 DOTA 主題衣服的團購合作，就是談定一款商品，只要顧客報海濤的名字就可以得到折扣，在幾次合作後，許可發現 TEE7 衣服的銷量有明顯的增長，於是開始在海濤的影片裡打廣告。後來海濤看到加菲鹽和 BBC 自己開了淘寶店，於是就在 2011 年 11 月 1 日嘗試性地開了自己的淘寶店，TEE7 依然是主要銷售商品，雖然商品種類單一，但是當時據我瞭解到的銷售額就已經達到 30 萬一個月，這已經比很多一線電子競技職業選手賺得多多了。

海濤並不是電競人裡第一個開淘寶店的，但是他的成功讓電競圈很多固步自封的人開始意識到這是一個真的能致富的路子，而且只要靠自己努力就能做成，不需要太多成本，不需要很大的團隊，只要自己解說得好，能把觀眾照顧好，關注夠多，就可以直接變現，而且各方面都很高興，這是個可以長久做下去的買賣。

我們再來看看這段時間的 09。

2008 年 ACG 奪冠之後，伍聲（2009）宣佈退役回學校完成學業，2009 年 8 月組建 FTD（For The Dream）戰隊再次回到戰場上，後來的 1 年裡雖然獲得了一些成績，也有了老乾爹 LGD 和聖光天翼 SGTY 的雙重贊助，但是隨著更多的管理問題和富二代挖人大戰的開始，讓 09 萌生了退意。

2010 年 8 月，伍聲正式宣佈退役，結束了他職業選手生涯，同年 11 月開始了解說生涯，並於 2011 年 11 月 6 日開了自己的淘寶店。

現在海濤和 09 都有了自己固定的生意規模，但是在經營方式上大家就可以看出兩個人的很多性格區別。

海濤到現在為止只有 4 個客服人員，他的商品都是廠商代發。而 09 在開了淘寶店之後不但投入巨資買了服裝印花機器，還招了 50 多名客服和打包人員，他的生意現在涉及衣服、食品、裝飾物、網頁遊戲等等各個方面。

還記得上面我們提到的 09 的性格嗎？

要麼不做，要麼做絕，這就是 09。這句話沒有任何褒貶的意思，就像平平穩穩過一輩子與大風大浪過一輩子其實只是兩種選擇而已，談不上對錯，所以海濤和 09 之後在 2011 年的所謂「濤 9 之爭」，說到底只是兩種人生觀念的撞擊，他們完全不同的理念是在從小到大各種因素和時間的影響下形成的，註定了誰都無法說服誰改變誰，而當他們最終明白觀念的不同並不影響大局時，也就和解釋然了。所以 2012 年 StarsWar7 時他們就第一次同臺合作了現場比賽的解說。

2012 年，海濤厭倦了自己並不喜歡的各種商務洽談，停掉了影片裡的所有廣告，回到遊戲風雲與老同事們一起做節目。09 拓展了自己的生意，在杭州租了兩個樓層，開設了自己的公司。

你看，這就是人生，做自己喜歡做的選擇而已。

故事講完了，下面該是結尾的時候了。

以現在的角度看當時，中國電競人的生態環境也就是從 2010 年之後這個時期開始好轉的，回顧當時的大時代背景，有以下幾點值得留意。

1、我又要說我的電子競技項目興衰論了，DOTA 雖然很早就在國外誕生了，但是在中國，DOTA 的漢化和普及經過了漫長的時間，在 2007 年才開始正式興起，到 2010 年和 2011 年進入了第三年和第四年的高峰期，DOTA 的明星開始走上神壇，各種解說和賽事的關注度升到頂峰，很多臺前的電競人都趕上了好時候。到第五年也就是 2012 年，DOTA 開始衰落，並於年中之後加速衰落，英雄聯盟開始崛起，DOTA 的黃金時期已經過去，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2、2010 年 12 月 8 日，優酷正式在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在 2010 年之前遊戲並不是優酷的強項，而是土豆網的優勢，優酷上市之後開始在各方面大展拳腳，隨著優酷在網路頻寬和用戶體驗度方面的提高，大量 DOTA 解說從土豆轉移到優酷，這成為優酷遊戲翻盤的基礎，優酷遊戲頻道也十分聰明在那段時間的組建了有實際利益分配的解說聯盟，幫助了很多新進解說，從大的方面講這是有益的。

3、在 2010 年之後，中國電子競技愛好者的重要組成部分，大學生，已經普遍是 20 歲左右的 90 後了，他們相比 80 後消費能力更強，對遊戲的接受程度更高，這是時代的契機。

2011 年底這個時間段，我認為這是中國電子競技的一個里程碑，電子競技終於接地氣了，走出了一條適合自己的路，不再去追逐大的、虛無的廠商贊助，不再把希望寄託在國家扶持或者富二代砸錢這樣的事情上，終於開始正視中國電子競技自己的現狀，看清自己的能力，不求人，踏實地走上「自我關注度變現」的路。

只有靠自己的名氣能賣出去東西了，才談得上給別人代言去幫別人賣東西。只有我們能幫別人賺錢了，才好讓別人給我們投廣告和增加贊助費用，這其實是個很簡單的道理，但是中國電子競技卻磕磕絆絆地走 10 多年反路。

海濤和 09 等當時的很多電競人都是這個里程碑的重要組成部分，我記錄下你們故事，並為你們而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