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電競娛樂化浪潮 解說小智¶
《ONE MORE WAY：中國電競幕後史》其中一章。作者 BBKinG（劉洋）。譯自簡體中文原文：三十五 电竞娱乐化浪潮 解说小智
首次發表於作者的知乎專欄，2014 年 10 月 17 日：https://zhuanlan.zhihu.com/p/19869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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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提起解說小智，有人會好奇他從不公開的長相，有人會好奇他做電競解說賺來的千萬級身家，我在沒有採訪他之前，也很好奇他這種很接地氣的「智式幽默」是怎麼形成的？甚至一度猜測他是不是天橋藝人出身。
而當他真的帶著司機，開著豪車來葫蘆島車站接我，並跟我聊了兩天後。
我才發現，這個每星期在 LOL 遊戲影片裡，變著法子給大家講笑話，逗大夥開心的解說，竟然是個言語不多，但對歷史有著濃厚興趣的官三代。
小智的爺爺，以前曾是主管當地經濟的地方官員，父親曾是銀行行長，後來下海開廠經商，一個舅舅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商人，另一個舅舅是公安局局長，整個家族根基龐大，簡直就是威震一方的土皇帝。
按照劇本，小智在這樣一個環境下長大，怎麼都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吧？
的確，至少在 2009 年之前，小智的人生是另一個樣子。
楊豐智，1989 年 1 月 6 日出生於遼寧錦州，與一般的孩子不同，他有個天生的缺陷，大舌頭，這讓他的童年備受困擾。
從小被周圍人嘲笑是一種很殘酷的經歷，這讓他的性格變得敏感、倔犟、暴躁、好鬥，特別是愛打架，最終在很多年後，給他惹了大禍。
還好，面對人生，小智不認命，從小學開始，他就逼著自己練習如何跟別人說話。
於是，在自習課上給大家講笑話，便成了一個很不錯的機會。
一開始，小智一張嘴，對於同學們來說就是個笑話，他並沒放棄，一邊不斷收集生活中的幽默素材做積累，一邊學會了自嘲。
就像《權力的遊戲》裡，侏儒男主角小惡魔說的：永遠不要忘記自己是什麼人，因為這個世界不會忘記。要化阻力為助力，如此一來才沒有弱點。用它來武裝自己，就沒人可以用它來傷害你。
小智說，自己早期的幽默其實很簡單膚淺，就是單純肢體上的幽默。比如，上臺的時候會假裝笨拙地摔一跤，引起鬨堂大笑。
2 年後，小智不但肢體語言上應用自如，還摸索出了一套起承轉合更加流暢的語言技巧，通過主動放大自己的缺點，利用自嘲製造荒誕的反差效果，這也就是現在「智式幽默」解說風格的雛形。
其實，我很想在這裡寫：從此，他和同學們過上了和諧共處的生活。
但是，生活這個導演，似乎不甘心讓小智的人生如此平淡。
小智說，孔二狗寫的《東北往事黑道風雲 20 年》是很真實的，東北人的好勇鬥狠，成長環境惡劣，這些都是他親身經歷的。
小智曾經在開學第一天去學校的路上被打劫了 5 次，有時在網咖（大陸稱網吧，與臺灣的網咖並非同一種場所）裡玩遊戲嗨了撇句話，都能惹出一場地區性幫派群毆。
在這個環境中長大，想不被人欺負，要麼你服軟，要麼你比他能打。
小智說，我想服軟來著。
搶劫的第一次把磚頭舉起來的時候，他機智地掏錢了，第二次，他還是主動掏錢了，後來，有人組隊來他班上要錢的時候，他怒了。
那一場架打得…
小智只記得自己拿著磚頭，往領頭的那人頭上重複地砸，磚頭渣滓在亂飛，至於周圍有多少個人在打自己，他臉上和身上直到現在還能看出的幾道傷疤是怎麼留下的，他已經忘記了。
他開始明白，在那個環境裡，想不被欺負，不被嘲笑，就只能反抗，要比別人更強。
後來，他被學校開除了，因為之後無數次的反抗，無數次的打架。
初中成了他最後的學歷。
被開除後，小智的父親非常生氣，讓他繼續上學，但是他死活不去了，學校給了他太多不好的回憶。
父親氣也上來了，扔下一句，有本事你一直待家裡別出去。
小智倔脾氣也上來了，說，待就待。
沒想到，這一待就是一年。
每天父親出門前反鎖房門，拉掉電閘，只扔給他一堆書，他就在家裡看書，沒有電玩電腦，看電視，甚至廁所燈都不亮。
小智說，就是為了憋一口氣，他們說我待不住，我就是要待給他們看。
在這一年裡，他把家裡的書都看完了，羅馬帝國衰亡史，春秋戰國，唐宋詩詞，明史，清代詩歌等等，這一年真是對他影響很大，以至於他後來喜歡的東西都和同年齡人不太一樣，比如，別人散步，帶耳機聽流行歌曲，而他喜歡把手機插在上衣口袋裡，用公放聽太平歌詞，活脫脫一個小老頭。
一年後，小智的母親實在看不下去了，這要把人憋出病來怎麼辦？
這下放虎歸山了。
解放後的小智從此在一個很破舊的小網咖裡，過上了據他說是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傳奇，CS，WAR3，澄海 3C，只要是能跟別人一起玩的，他就沒日沒夜地玩，在網咖裡不但認識了很多朋友，還有中學時認識的好友陪他，碧哥，也就是現在他每個影片裡都會提到的重要人物，這是個真人，是小智當年唯一的一個朋友，後來碧哥去了別的地方上學，小智十分落寂。
最重要的是，那個網咖的老闆據說年輕的時候也是當地一霸，附近的小流氓不敢進來惹事，他很照顧小智，這讓小智第一次有了一種找到組織的溫暖。
日子就這樣過著，雖然小智很開心，但是他父親卻很痛苦。
小智說，老東北人的思想裡還是很傳統的，認為人總要有個班上，有個養家餬口的工作，但是小智這個樣子，他父親也犟不過他，於是，只好改變自己的人生計畫，放棄公職下海經商，他父親的想法很簡單，如果能掙些錢放那，隨便小智後半生愛幹嘛幹嘛。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沒想到，這一下海，生意還真好。
小智從官三代，直接變成富二代了。
從 2005 年開始，父親為了培養將來的公司接班人小智，特意帶著他參加工廠裡的會議，還帶他去做採購，學習公司運作的各個層面。
按照這個劇本往下演，我覺得這篇文章應該是一個鄉鎮企業家的前傳。
不過，老天爺這個戲霸，又跳出來改戲了。
2007 年的一次化學事故。
廠裡的一個模具工人把一個化學藥品在沒有密閉的情況下，忘在了宿舍裡，小智那天下午忙完，就進去睡覺了…
過程我們就不說。
搶救過來後，小智身上開了一個 40 釐米的刀口，徹底告別實習崗位，被送回城裡養傷。
告別了鄉鎮企業家培訓班，對父親來說可能是件很遺憾的事情，但是對小智來說，卻歪打誤撞成就了另一個開始。
電子競技解說¶
休養期間不能工作，但是卻能玩電腦的小智，瘋狂迷戀上了 CH3C（澄海 3C，魔獸爭霸 3 RPG 地圖之一），2008 年 1 月，他常看的一個解說影片作者發了個郵件。
在郵件裡，小智建議這個解說在影片中加入幽默搞笑的元素，這樣會更吸引人。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這個當紅的解說很罕見地回覆了這個郵件，不過，卻在裡邊很不客氣地說了句：我就是不喜歡這種風格，你行你來啊！
小智的犟脾氣當場就犯了，來就來！
很快，按「智式幽默」做的第一期澄海 3C 的影片發在了土豆（影片網站）上，幾乎是瞬間就有了 5 萬的點擊，比那個解說還高，這在 2008 年，可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
觀眾也表現出了巨大的認同感，這讓小智彷彿一下子找到了人生方向，他以一種狂熱的狀態投入到這個工作中，開始以每天一期的速度上傳影片。做過影片的人知道，這麼大的工作量，是很耗費心力的。
很快，點擊量也有了質的飛躍，最高一期有 70 萬的點擊。
這一年，不到 20 歲的小智，生活也很滋潤。
家裡每月給他一萬塊的零花錢，這足夠他和他的女朋友衣食無憂，還能到處旅遊。
物質精神雙豐收，不過按照小智這個人生劇本的尿性，不用我說，大家也猜到了，轉折又一次說來就來。
2009 年，小智的父親突然被同一個家族的合夥人陰了一把，經營正火的工廠一夜之間跟他沒關係了，而為了建廠貸的很多款，卻落到了他的頭上。
而小智，一個正往文藝道路上狂奔的無憂少年，瞬間變成倒捲衣袖為口忙的屌絲。
沒錢，沒工作，沒學歷，家裡還有巨額的債要還。
這個從天上到泥裡的過程，甚至沒給小智什麼消化的時間。
下個月一分錢都沒了，靠什麼吃飯？
經過短暫權衡，小智拿著父母給的最後一個月零花錢，在當地一個商場租了一個連水電費全包進去一年才 4000 塊的店鋪，剩下的錢打算跟著親戚去學賣衣服。
想賣貨，先要學會如何進貨。
之後的一年裡，小智每個月至少有 2 天是這樣度過的。
晚上 7 點，和女朋友一起坐綠皮火車，從葫蘆島去北京，因為不敢買動車的票，凌晨一兩點才到北京火車站，下了火車，先飛奔去通宵窗口買返程票，為了有座位放包。
買了票之後，去二樓的麥當勞點一份薯條，每次女朋友都讓他先吃，他吃一半剩給女朋友，女朋友吃一半，再推給他。
吃完東西就往北京動物園趕，那裡有一個服裝批發集市，每天只從早上 5 點到 12 點存在，所以要 4 點前就去佔好位置。5 點不到，幾千個從各地來搶貨的人，就會在漆黑一片的大門前靜靜地等待著，那種壓抑的感覺，讓小智至今難忘。
一夜未眠加上一早上奪食一般的掃貨，中午 12 點，小智和女朋友一人扛一個大包走了出來，直奔地鐵站，甚至捨不得坐三輪車。
坐上地鐵後，還得在北京地下繞個幾圈，因為下午回去的火車是 3 點的，火車站人太多了，去早了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地鐵裡雖然擠，但還能坐會。
小智說，那個時候最大的夢想是有三萬塊錢，能買個二手普桑去進貨。
如今回首，小智很感謝那段日子，每次趕車，綠皮車廂裡都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群，有去北京上訪的，有幻想一夜暴富的女性，也有滿是紋身的男性，他開始接觸到這個真實的社會，也接觸到了真實的自己。
經過這些大起大落的磨練，小智放下了曾經的清高倔傲，學會向生活妥協，學會了如何從一筆一筆小生意裡踏實地活下去，這些都給他後來做淘寶店鋪提供了大量經驗。
這一年他才 20 歲，人生已經上下翻轉多次。
2010 年，在幾個喜歡澄海 3C 的朋友支持下，小智把服裝店盤了出去，又重新開始做解說影片，但是他發現此時的 CH3C，已經在 DOTA 崛起中沒落了，面對困境，他並沒有放棄，反而覺得應該做更多的比賽來振興這個項目。
轉身就去搞比賽了。
為了給比賽拉贊助，小智去北京陪富二代們喝酒，不善於拉贊助的小智被富二代們逗得團團轉，他們開出喝一杯酒給一千塊，為了能做成比賽，本來不怎麼喝酒的小智玩命了，他只記得那天帶了 6 萬多塊走的，後來吐了幾天。
之後比賽執行階段，小智親自組織，親自通知隊伍，大量的心血花在 CH3C 上，但是結果卻適得其反，玩的人越來越少，還因為嚴格執行規則，得罪了不少人。
輾轉 2 年後，徒勞無功的他看到了袁崇煥寫的那首詩，大哭了一場，徹底放棄了自己最愛的 CH3C。
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後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
2012 年，經濟崩潰，精神也幾近崩潰的小智，一度心灰意冷，打算徹底離開這個圈子。
最終在北京一位姓孫的朋友的幾番建議之下，決定重新出山做英雄聯盟的影片，這個朋友十分看好小智幽默的解說風格，他認為小智會在這個新電競項目中大獲成功。
於是，小智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 70 元，對，你沒看錯，這就是他 2012 年的起點，加上孫和另一個姓姚的朋友借給他的 3000 塊錢，去買了一臺 2600 塊錢的新電腦，帶著有些悲壯的情懷，以及他所有的人生經驗和感悟，踏上了一段新的征程。
如今，小智一期影片在各大平臺的點擊量將近 2000 萬，他的淘寶店鋪涉及服裝、外設、零食、鞋子等等，現金流水每年翻番，2014 年秋天，他以天價簽約鬥魚直播，同時開闢影片點播和直播互動兩條路線，將有更多的人通過他的解說，認識小智，認識中國電子競技。
編者按¶
2010 年之後，中國電子競技文化在 80 後進入 30 歲，90 後步入社會等大時代背景下，開始從校園往社會擴散。
電競人群在急速擴大，市場需求也變得更加廣泛，大眾在工作和生活壓力之外，需要有更加休閒的娛樂方式，滿足大家放鬆的需求，這便產生了電子競技娛樂化的浪潮。
面對浪潮，有人欣喜，有人反對，而我卻覺得很幸運，因為在這個時代，可以有如此多樣性的人和文化可以同時迸發出來，還能有如此多的變現手段來進行商業化融合，這讓電子競技未來幾乎可以產生無限的可能性。
解說小智，是這股時代浪潮中的一個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