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刀工與大廚

《ONE MORE WAY：中國電競幕後史》其中一章。作者 BBKinG（劉洋）。譯自簡體中文原文：番外篇 刀工与大厨

首次發表於作者的知乎專欄，2013 年 11 月 13 日：https://zhuanlan.zhihu.com/p/19611901

這是等待校對的工作稿。若您發現誤譯、用詞不合臺灣習慣或史實錯誤，歡迎開一個 issue 或送出 pull request。

這一章有點抽象，初看跟電競無關，但卻是個鋪墊。

刀工與大廚

60 多年前，有一個人從大陸逃到臺灣時，遺失了自己的身份證件又沒有熟人擔保證明，於是被懷疑是諜匪，既找不到工作也上不了戶口，只好在一個軍營外邊給人修自行車，那時臺海關係緊張，誰都不想惹麻煩，所以也沒人搭理他。

碰巧軍營裡有位喜好寫毛筆字的年輕軍官，有次過年一高興多寫了兩幅對聯，就隨手送給了修自行車的，這修自行車的欣喜之下非要拉著軍官說要表演個手藝，這個手藝也很特別：切菜，按說一般人不會有這個興趣，但是剛好這個軍官家裡是開餐館的，對這個有研究，就姑且看了看，這一看出事了，軍官跟著了魔一樣，開始跟著這人學習刀工技巧。

後來這位軍官的刀工到達什麼程度呢？巴掌寬、胳膊粗的冬瓜切片，攤開平放，每一片都跟標尺量過一樣均勻，而且他用刀不急不慢，即使手裡食材越來越小，也耐心地一刀一刀分割殆盡，特別是有道菜叫「一刀瀝魚脊」，只需一刀就可以將魚骨和魚頭分出，魚刺既不會折斷也不會殘留，用的就是刀的前後尖，後分前挑只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

中年以後，他更是把刀法跟呼吸吐納融為一體，切菜時雙膝微屈，兩足不丁不八，愈細的刀工，雙胯越開，沉氣於踵，使浮力於刀鋒，既能切菜又能強身健體。

可到了晚年，軍官既不做飯也不碰刀，更是說「能吃就好，何必不厭精細」，刀法被帶回了書法中，圓潤祥和自成一派，這都是後話了。

話說軍官還年輕時，復員後繼承家裡的餐館，曾請過一位姓曾的大廚。

這位曾先生說起來是大廚，但是從不見穿廚師的白褂高帽，天熱時一件麻紗水青斜衫，冬寒裡一件月白長袍，乾乾淨淨，超凡脫俗，無論廚房裡多忙，從不見動手做菜，都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坐在櫃檯後面看書。

可是遇到有客人要求掛曾先生排的宴席，都會貴上很多。這讓很多人都奇怪，大廚到底是幹什麼的？

要知道廚房裡做久了的廚師往往會有些皮，就跟兵油子一樣，在食材上搞些以次充好，偷樑換柱中飽私囊，或者偷懶弄些味精充雞湯之類的小魔術，一般人奈何不了他們，但是到大廚這裡就矇不過去了，大廚拿眼一瞅，入口一嘗就能讓他們原形畢露。這就是大廚的作用，所以有曾先生排的席會好，原因就在這，沒人敢作假，席自然就好了。

曾先生喜歡講故事，微醺時尤為滔滔不絕，有次講到辣和甜，說辣乃百味之王，王者之氣，與他味不易相混，有君子自重之道，用辣宜猛，否則便是昏君庸主，綱紀凌遲，人人可欺，國焉有不亡之理？而甜則是后妃之味，最解辣，最怡人，如秋月春風，但用甜則尚淡，才是淑女之德，過膩之甜最令人反感，是露骨的獻媚。

曾先生說到苦與鹹時，說鹹最俗而苦最高，常人不可一日無鹹但苦不可兼日，而且苦味要等眾味散盡方才知覺，是味之隱逸者，如晚秋之菊，冬雪之梅，而鹹則最易化舌，入口便覺，看似最尋常不過，但很奇怪，鹹到極致反而是苦，所以尋常之中，往往有最不尋常之處。

軍官很羨慕曾先生，他感嘆自己長於刀工卻陷於刀工，這輩子只是個刀工的命。常常說：「刀三火五吃一生」。

一個刀工三年就可以成形，火候的掌握五年就可以出師，但是吃東西卻要用一輩子去體會，而且是必須要吃過些好東西才能當大廚，就像鑑寶古董的專家只有見過些真東西才能開眼。

於是，他在養育兒子時，授其書法卻並不督促練習，教他下棋卻不鼓勵晉級，傳子廚藝卻不准拜師，每樣都是點到為止，略知一二，最後還送他了副字：君子不器。

刀工與大廚的故事就講到這裡，下面隨便聊聊。

人有時候會被自己擅長的東西所困，器與不器是門大學問，這十年中我有時做器，被人所用，有時不器，清楚做人，磕磕碰碰地才明白了器與不器並無定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水無常態，如風無定勢。

講上面這個故事，是為了跟大家分享下面這些心得。

1、假如你真的要做一個電競人，特別是幕後工作者，就不要陷入某一款遊戲，這十幾年來，我的很多同事都已經不在這一行裡了，他們都曾深愛電競，但是他們都太過於偏愛某一款遊戲了，可是任何電競項目都是有生命的週期的，一旦黃金時代過去，雖然固守自己的愛好從小的層面講是「愛吾所愛」，但從大的格局上說，這些人也就隨著這個項目的邊緣化而邊緣化了，當然離開了的說不定去向更好，但夢想也就另起一章了。

電競圈現在還留下的很多老人，都是懂遊戲卻不擅長遊戲的，比如，裴樂 KING、ZAX、SKY 都是起於星際爭霸（臺譯《星海爭霸》）時代，經歷 CS、WAR3、DOTA 到現在的英雄聯盟，他們都會玩，KinG 還玩足球和 NBA，但 KinG 從不沉迷深陷於任何一款遊戲，這讓 WE（以及 WE 的前身 lion、YollinY）在這十幾年裡也不會因為一個遊戲的衰落而衰落。

這就是對電子競技的大愛，可能很多人無法理解，現在依然有很多人排斥電子競技網路化，玩 CS 的看不起玩 CF 的，玩 DOTA 的看不起玩英雄聯盟的，當初玩星際爭霸的還看不起玩 WAR3 的，每到新舊電子競技項目交替的時候都是這樣，可是大家卻忽視了電子競技本身的滾滾向前。

電子競技項目每一次的更替都會變得更開放更成熟，這十幾年，光是戰隊性質就從僅僅只是娛樂發展到現在的公司制俱樂部，比賽也從小網咖（大陸稱網吧，與臺灣的網咖並非同一種場所）裡走到大演唱會的場地，電子競技在往前走，也需要大家站在大廚的角度上看這個酒席，而不是受困於刀工。

不過有的人說我願意做刀工，當然這也沒錯，就像電子競技團隊中有人做選手有人做領隊，有人做媒體，有人做市場營運，術業有專攻，個人喜好不同，僅此而已。

2、假如你想做一個大廚，就繼續往下看。

首先要耐得住寂寞，注意自己的形象。

之前某比賽現場鬧得沸沸揚揚的男解說強行認妹子事件就是個反例，雖然電競圈有些亂象是從星際時代就開始了，CS 時代還有裸聊被央視爆出來的，WAR3 時代並不是沒有，只是圈子成熟了知道怎麼保護隱私了，所以並不是說特定哪個圈子如何好，而是名利圈亂這個理由不能成為你違反行業倫理的藉口。

控制自己的慾望和脾氣是對他人的尊重，年輕時犯點錯沒關係，懂得收斂就好。

其次是多說多做，有人問不是「少說多做」嗎？

不對，因為這年頭你不說，別人可能不知道，做錯了別怕，能改，還要會說，但是不能只說不做，因為只說不做的大多永遠沒什麼長進。

再者就是不懂要問，很多人拿著很好的資源進圈子，也不問也不找人合作，非要砸錢自己做一個跟別人一樣的東西，資源被浪費，價格被抬高，最後還不得要領地抓瞎了一年就撤了，變成廚房裡刷泡沫的洗碗工，知道的，說你好心辦壞事，不知道的，說你在洗錢，這就得不償失了。

最後，電競人要能站在電競行業的角度上去思考碰到每個問題，學會脫離自己的喜好去審視新的電競趨勢和戰略佈局，而不是把自己僅僅當成是一個 CSer，一個 Dotaer 或是一個 LOLer。電競人要考慮的是 3 年、5 年甚至 10 年後的電競是什麼樣的？現在要做些什麼？需要聯合哪些力量一起來推動整個行業的規範和發展？

到那時，你就是一個團隊甚至行業的領導者了，就好比你做到大廚時，切菜和炒菜已經不是你該做的事情了，你要考慮的是整個餐廳的營運，客戶市場的開發和服務品質跟蹤，以及團隊成員的選拔和培養，甚至你要經常走出去，到其他餐廳或是另外一個行業看看，去學習不一樣的營運管理思路，這才是一個電競人，而不只是一個玩家。

當然，一個人一個活法，路是自己選的，只是當你處於電競這個行業，卻茫然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時，不妨先問下自己的內心，洗碗工、刀工、大廚，你想做哪個？

最後要說下《刀工和大廚》的故事出自臺灣師範大學 徐國能 教授的著作《第九味》，此生受益良多，特此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