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中國電子足球先生 FIFA 冠軍 李君¶
《ONE MORE WAY：中國電競幕後史》其中一章。作者 BBKinG（劉洋）。譯自簡體中文原文：四十二 中国电子足球先生 FIFA冠军 李君
首次發表於作者的知乎專欄，2016 年 7 月 14 日：https://zhuanlan.zhihu.com/p/21482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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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現在對外的頭銜是：王思聰旗下「香蕉遊戲」公司副總裁，他主管 LPL 等賽事相關的組織營運工作已經 5 年了，同時他還曾是《英雄聯盟》職業俱樂部聯盟 L.ACE 的第一任負責人，一手起草了 L.ACE 聯盟章程和規定，為中國 LOL 賽事職業化奠定了基礎。
很多人不知道，他還有另一個頭銜：中國電子足球先生，WCG2003 年中國 FIFA 項目總冠軍，他曾多次代表中國征戰 WCG 世界賽場。
不過這些都是後來的事了，最開始他只是個想當程式設計師的「足球小子」。
1982 年 11 月 13 日，李君出生於河南省鄭州市一個工人家庭。
父親是一個狂熱的球迷，沒事就帶著小李君在家後面的院子裡踢球，母親則很擅長跟李君講道理，教他做計畫，定安排。在他們的影響下，李君學習中上，酷愛踢球，暑假才去玩玩遊戲機，是個很聽話的小正太。
直到 1996 年，家裡花一萬多塊給他買了臺電腦。（這個劇情好眼熟）
此時的李君很喜歡電子產品，對程式設計有著濃厚的興趣。在跟著報紙學習程式設計的過程中，發現有個足球遊戲叫《FIFA96》，剛好常去的電腦房裡就有。
於是，一個電子產品愛好者成長為天蠍座程式設計師的故事，結束了。
電競足球之路的開始¶
李君把《FIFA96》拷回了家，每天打電腦，練操作，很快他就不滿足於只是打電腦了，在不懂英文的情況下，他摸索出在一臺電腦上對戰的方法，找來家屬院的小朋友與自己對打，一個用滑鼠一個用鍵盤。
從小就看球踢球，讓李君對於足球的戰術陣型，二過一之類技巧很熟悉，所以很快，他就發現院子裡已經沒人能踢得過他了。他只好去找之前一起踢球的人約戰，還是沒有人能贏得了他。
因為擅長所以喜歡。
李君發現自己很喜歡玩足球遊戲，因為周圍已經沒有能贏自己的對手了。
2000 年高三，家裡給裝了一個 56K 的網路，他開始在網上找對手，然後發生了兩件讓他至今難忘的事情。
那時的 FIFA 遊戲愛好者們，會經常聚在新浪的足球論壇上，通過相互約戰，然後連接 IP 位址的方式來切磋技巧。
他就這樣遇到了上海的 FIFA 冠軍 Crazy 鄧榮，好不容易約了一場 FIFA2001 的比賽。
結果，直接被踢成了 10：0，一點招架之力都沒有。
李君說，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場球，對方的陣容是 3：4：3，他氣得咬牙切齒，但並不是氣別人，而是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差得這麼遠了，輸得心服口服。
第二件事情是，他發現原來北京上海高手們的踢球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樣。
李君之前踢球的方式很簡單，就是按真實足球的提法，想辦法不斷地二過一，傳球，往裡帶，射門。
可這些大城市的 FIFA 高手不是這麼玩的，他們通過不斷摸索和嘗試，發現了某些位置，某個角度，只要用多大的力度，這個球就一定會進。
最重要的是，李君發現各地的高手們是個很封閉的小圈子，他們會聚在一起探討新發現的技巧，並且完全不會在大賽之外露出來。
就相當於有一個高手悄悄找到了人身上的死穴位置，你跟他過招，累個半死也傷不到他皮毛，他卻可以一招制敵，見血封喉。
這是摸透了這個遊戲，才能玩出的高級技巧，李君恍然大悟，原來地球是這個樣子滴！
開竅了，但是技巧還是要自己摸索，一個人的力量顯然是不夠的，必須要在周圍創造一個氛圍，要有一群聰明人一起研究。
於是，2001 年，考入河南農業大學的李君，拉著會做網頁的班長，照著北京上海的樣子，建立了第一個河南 FIFA 聯盟的網站，很多人慕名而來，有幾個成了一生的朋友。
也是在這一年，李君通過新聞報導，知道了 WCG 比賽，知道了中國選手林曉剛、閻波在韓國獲得了 WCG2001 FIFA 項目雙打冠軍的消息，看到了他們身披國旗站在領獎臺上，還有 2 萬美元的獎金。
李君說，玩遊戲能為國爭光，還有獎金！這還不玩命練啊？馬上給自己樹了一個目標，參加 WCG2002！
這個時候的李君雖然激動，但是他很清醒，知道自己從沒參加過線下比賽，所以這一年就是來積累經驗的。
於是，在《FIFA2002》版本推出後，他制定了全套的計畫，進行了針對性的訓練，臨近比賽時，首先按計畫偷了他爸 300 塊錢，因為鄭州沒賽區，他算好了只能去最近的西安賽區打，這起碼要準備 3、4 天的吃住費用。
李君說，這是他第一次獨自去一個陌生的城市，第一次打線下賽。
第一場比賽，當裁判說開始的時候，他連呼吸都很困難，臉上的肉在不停地抖。
李君說，那天壓力太大了，如果第一場輸了，可能就沒後面的事情了。
還好，李君最後獲得了西安賽區的第二，第一名是一個從廣東過來搶名額的半職業選手，他們一起獲得了去北京參加總決賽的資格。
值得一提的是，在西安賽區，李君碰到了當時還在打星際的老鄉 SKY，不過，顯然 SKY 的天時還沒到，他輸掉了小組賽，懊悔得差點從網咖（大陸稱網吧，與臺灣的網咖並非同一種場所）的二樓上跳出去，這是另一個故事了，大家可以看看幕後史《當他成為 SKY》那一章。
言歸正傳，李君雖然到了北京，進入了 2002 年 WCG 中國總決賽現場，但是他深知自己比賽經驗少，與全國高手之間的差距又大，這次 WCG 就是來見世面的，所以最後在 8 進 4 被淘汰的時候，他並不意外。
李君說，那年的冠軍是北京賽區的陳迪，看著又高又帥的陳迪站在高高的領獎臺上，他在下面羨慕得死去活來。
2002 年，李君在 WCG 學到的最大的一個感受是：這個遊戲不能光靠操作，需要研究出更厲害的技巧，而且是別人不知道的技巧。
不過，FIFA 項目有個特點，每年都會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版本更新。
跟別的遊戲只是升級補丁不同，新版本的 FIFA 除了足球主題不變，什麼都變了，它的引擎、系統、進球技巧，完全就是一個新遊戲，這意味著你去年研究的經驗，今年就沒用了，每個版本大家都是在一個新的起跑線上。
這也讓李君養成了每一次都從零開始的習慣。
2003 年，FIFA 發布了新一代的引擎，新的探索開始了，上海、湖南和廣東地區的選手很快摸到門，成為最強賽區，可是這幾個地方都是電信的線路，而河南是網通的線路，為了能跟高手訓練，李君只能想盡辦法在鄭州找電信的網咖訓練。
在那個遊戲網站貧乏，報紙攻略滯後的時代，第一時間獲取資訊是很困難的，還好有河南 FIFA 聯盟的球友們，大家都在爭分奪秒瘋狂研究中。
李君也是，他每天都在測試球場上的每一個位置，每一個陣型，每一分力量的進球效果，甚至做夢都在找那個關鍵的戰術。
很神奇的是，最後他還真是在夢裡發現有幾個進球點的位置似乎很有規律，於是他拿出圓規以球門為中心，把那幾個點連了一下。
醒了，激動醒的！
當他真的用圓規畫出了那個半圓後，他發現在那一條圓上的每個點射門，進球率都很高。
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向他打開了。
李君並沒有滿足於此，因為不同的球員有不同的屬性，他不斷地嘗試用各種屬性的角色，不同的力量，不同的角度來射門，要知道這會有上百種的排列組合，他瘋狂地練習，直到掌握了所有的可能性。
研究出來後，他並沒有得意地跟外人施展，而是按照計畫，把技巧藏了起來，裝作無事地每個週末依然去網咖訓練，不露一絲痕跡。
李君說，沒辦法，那個時候所有選手都在憋大招，用現在話說，都在設計套路，就等最後在 WCG 的決賽上放。
2003 年，因為非典，WCG 是在網上打的預選賽，李君為了保證網速不出問題，特意冒著生命危險跑到寶雞的朋友家裡做戰前準備，還好很順利地拿到西安賽區的冠軍。
此時的李君，再不是當年那個被 10：0 的新人了，他在全國的 FIFA 網站上，名列前三，躊躇滿志。
在北京的 WCG 中國總決賽上，李君在 4 進 2 時遇到了陳迪，一年前，也是在這個賽場，陳迪高大帥氣的領獎畫面彷彿就在眼前，一轉眼的功夫，衛冕冠軍已經成了自己的對手。
組委會對這場比賽很重視，或者說他們對陳迪很重視，特意把比賽放在了主舞臺上進行。
李君說，更讓他感受到壓力的是，北京是陳迪的主場，臺下幾乎沒有認識他的人，但全是給陳迪加油的，那時候還沒有什麼隔音耳機，他被那個加油聲弄得壓力非常大。雖然現在很理解了，但當時他真是憋了一肚子火在打比賽。
於是，當他最後贏了陳迪的那一瞬間，直接把手把砸了，真是出了一大口惡氣。
隨後順利拿到冠軍，3 萬塊獎金，3 萬塊的電腦，他把領獎時拿到的那個大支票牌貼紙撕了下來，捲好插在包裡，打算帶回家貼在了牆上，這是一生的回憶。
不過，還沒到家，李君差點被嚇死。
一下火車，就看到一個巨大的橫幅，上書：
熱烈歡迎河南 FIFA 聯盟盟主李君獲得 WCG FIFA 冠軍！
原來是當地的入口網站商都信息港的人，專門跑到車站裡來接他了。
之後，鄭州晚報等當地媒體也大篇幅報導了他的奪冠，家裡親戚朋友都來祝賀，反正跟做夢一樣。
這一年李君 21 歲，他說，當時打出了自信，甚至是自負，到了韓國總決賽上，心氣很高，奔著冠軍去的，卻忘記了自己還是個新人，國際大賽的經驗一點都沒有。
可這種頂級賽事，打的就是大賽經驗，套路。
李君就被人套路了，4 進 2 時被一個德國選手淘汰，在比賽進行中，他突然發現自己所有的招數全都失靈了，好像被對手研究透了一樣，他慌了。
特別要說一下的是，這個德國選手也是最後的冠軍，亞軍也是德國選手，跟冠軍是一對雙胞胎，他們長得很像，像到證件對他倆來說，都沒什麼用。
李君後來意識到，那天他在訓練室裡，坐在他身後的雙胞胎弟弟，可能並不是證件上的弟弟。
當然，輸了就是輸了，李君為自己的年少輕狂和大意付出了代價，走出賽場就哭了出來，哭著哭著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在哭，他一看，原來是剛剛被德國雙胞胎弟弟淘汰的韓國選手 Volcano，真是同病相憐啊，這孩子哭得比自己還要傷心，他只好跑過去用簡單的英文尷尬地勸了半天。
李君說，當時誰也想不到，一年後，就是這個哭得比他還傷心的韓國小孩子拿了 WCG2004 的世界冠軍，然後直接退役，從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2003 年，對於李君來說，雖然有遺憾，但還是很輝煌的，他拿了國內所有的 FIFA 比賽冠軍，賺了有 20 多萬，後來他買房子就是靠這筆錢。
不過，這一年發生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他接到了一個電話，一個可能是改變他一生的電話。
2003 年底，李君接到了一個自稱是 Lion.KinG 的電話。
他很困惑，問：Lion.KinG 是誰？
對方說：我叫裴樂。
李君更困惑了，賠了？怎麼會有人叫這個名字？然後問要做什麼？
裴樂 KinG 說：自己在北京做職業戰隊，想讓他來打職業。
李君一頭霧水，河南的 FIFA 圈子很小，也很封閉，他從沒想過電競職業化之類的問題，於是問：什麼是打職業？
裴樂 KinG：就是給你發工資打比賽，只需要掛個我們戰隊的隊標就行。
李君差點當場報警，覺得自己遇到騙子了，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情？
於是就跟裴樂說：你要把你說的寫下來，蓋個公章發給我！
裴樂 KinG：……
就這樣，李君來到了北京，加入了剛剛成立的 YolinY 友菱電通俱樂部（WE 俱樂部的前身），當時的隊員有 WAR3 項目的蘇昊、SKY，星際的 CQ2000，馬天元等人。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2003 年 11 月，電子競技成了國家的體育項目，FIFA 項目簡直是 CCTV5 的《電子競技世界》欄目的親兒子，李君的 FIFA 大賽經驗越來越豐富，名氣越來越大，還進了當時實力最強的職業俱樂部。
2004 年，中韓德 FIFA 對抗賽，正是中國現實中的足球恐韓的時期，李君在比賽中，12：0 贏了韓國選手，引來媒體的大肆報導，標題都是：中國龍暴打太極虎！
李君說，這應該就是自己職業生涯的巔峰時刻了吧。
因為之後的 2004 年，應該是中國電子競技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
4 月 12 日，廣電總局發布了遊戲節目禁播令，下架了《電子競技世界》，打亂了雄心勃勃的 CEG 賽事部署。
李君眼睜睜地看著，沒有了媒體播出管道的 CEG 巨輪，載著已經是 CEG 陝西代表隊的 YolinY 俱樂部，要慢慢地沉了下去了。
在中國，FIFA 本來就是個小眾項目，WAR3 崛起之後，FIFA 的比賽開始越來越少，李君心說，就剩 WCG 了。
真是一語成讖！
WCG2004 的世界總決賽在美國舊金山，李君毫無懸念地拿到了出線權，但遇到了美國 911 事件之後的簽證收緊政策，整個中國代表隊被拒簽了。
突然，沒比賽打了，李君所有的計畫都被打亂了。
2004 年底，做事一向很有計畫的李君，坐不住了，他無法接受這種茫然的等待，在跟裴樂認真地聊了一下後，決定要出去闖一闖。
2005 年，輾轉半年到處謀生的李君在新加坡 WCG 總決賽上，遇到了來做中國第一次 WCG 影片同步直播的 GamesTV 頻道編導妖魔（張哲希），妖魔也是一個瘋狂的足球遊戲愛好者，兩人相談甚歡，回國後，李君受邀加入了 GamesTV（遊戲風雲前身）成為一名電視節目編導。
現在回頭看之後那些年的 FIFA 項目，德國選手在 2004 年之後多次奪冠，中國隊卻始終無法登頂。
李君認為，這是因為歐洲賽事眾多，ESL FIFA 聯賽，IEM 聯賽，特別是 FIWC 電子足球世界盃，這是 EA 和 FIFA 國際足聯一起辦的比賽，每年的世界冠軍可以去跟世界足球先生（梅西、C 羅等人）見面。
並且，整個歐洲的網路互聯速度非常快，即使最慢的義大利也有 34 的 ping，FIFA 對網路要求極高，而國內複雜的網路情況讓內部交流都很困難。
比賽方面，國內的有點規模的 FIFA 比賽幾乎只剩下 WCG 了，而且由於版本審核的問題，中國 FIFA 的每個新版本都要落後其它國家大半年，後來 FIFA 開始向主機平臺傾斜，EA 乾脆放棄了還沒解禁主機的中國市場，甚至把比賽移到了香港，雖然有人堅持去香港參加比賽，但是畢竟杯水車薪，這意味著 FIFA 項目在中國內地的直接斷奶。
李君說，即使到了現在，《FIFA Online 3》還在使用 FIFA2013 的引擎，依然無法跟單機版同步，種種原因讓中國的 FIFA 愛好者一直落後於時代。
這些讓李君非常惋惜，又無奈。
他說，今年為了能玩上即將發布的《FIFA17》，可以跟國外的高手交流，特意花了很大一番功夫去申請了電信的國際精品線路，而這個業務現在已經不再受理了，這意味著交流的管道可能又窄了。
書歸前說，2012 年 10 月，在鄭州已經娶妻生子開公司的李君，又一次接到了裴樂的電話，邀請他出山，說王思聰做了一個電競聯盟，想讓他來負責 LOL 的部分。
李君一頭霧水，問：王思聰是誰？
裴樂 KinG：……
李君來到上海接手《英雄聯盟》職業俱樂部聯盟時，面對的幾乎是一片空白，中國電競特殊的經歷，造就了獨特的網際網路架構，以及完全不同於體制內的運作方式。
2011 年左右，是中國電競行業快速發展的開始，可是秩序卻沒有建立起來，俱樂部之間處於黑暗森林法則中，相互間只有猜疑，沒有規矩，動不動就搶資源，出陰招，內耗嚴重。
李君提出參考國際足聯的做法，制定了聯盟的各項措施，現在大家熟悉的轉會窗口期，各項賽事章程，都是他牽頭制定的。
聯盟的出現，讓本來沒人管的電競開始有了規矩，但是也踩到了太多人的利益。
李君就曾經因為處理一個違規挖人的俱樂部，接到一個黑社會流氓的電話，電話中不但威脅他本人的人身安全，還爆出了他鄭州家人的住址資訊，讓李君看著辦。
這件事情對李君觸動很大，他從沒想過自己所在的職位和工作會影響到家人的安全。
李君說，中國電競非常獨特，在我們前面沒有任何一個相似的案例可以直接參考，就像每一年都要面對一個全新的 FIFA 遊戲一樣，每一步都是開荒，雖然肯定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是我們相信通過探索經驗的積累，這個過程會越來越快，越來越好。
2016 年 LPL 春季賽是第一次 Riot 拳頭、騰訊、香蕉遊戲三家一起舉辦 LPL，中間的溝通和執行的複雜程度只有做過活動的人才能瞭解。
春季賽的順利結束，讓李君很激動，這一年整個團隊都背負了很大的壓力，現在終於算是步上正軌了，但是多年 FIFA 職業選手的經歷讓他明白，過去再輝煌都只是回憶，明年永遠是一個新的挑戰和開始。
中國電子足球先生 FIFA 冠軍 李君 SkylinE